《人生障碍俱乐部》:别再叫忧郁的人加油了,他们身上没有加油孔

发布时间:2020-06-10 已收录 阅读:897次
重郁症
别再叫忧郁的人加油了,他们身上没有加油孔

自怜就请认真地自怜,好好沉浸在这段缓冲里。

我很幸运。当兵时我担任心辅员,不用出操,不用穿军服,是个冷气永远吹不完的爽缺。那时冷气吹的不是体温,而是优越感,即便我只是个有心辅官在背后撑腰,狐假虎威的菜兵,依旧让同梯们羡慕得要命,每个都愿意拿身家跟我交换,于是那年夏天我多了一堆乾弟。

我服务的单位叫「心卫中心」,在军中它等于另外两个字:天堂。

但是,进天堂是有代价的。

在军中,领很多钱,準备被国家重用一辈子的叫「志愿役」;领个几千块,每天巴望退伍的叫「不愿役」。这两种人有个交集,就是体味都很浓郁,好,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都很忧郁。

这群人会在每週五的下午,把各自的忧郁塞进一本叫「大兵手记」的册子里,由辅导长进行检测,一旦含量超标,这本军旅怨史就会像证物一样被写上编号,放进夹链袋,由专人送往心卫中心,交付心辅员进行辅导访查。也就是说,摆在我们桌上的夹链袋,都是厌世圈的菁英,忧郁界的霸主,而心辅员的任务,就是负责稀释这些手册的怨气浓度,降低他们再度被装袋的机率。

怨气无色无味,即便穿上防毒装备也是枉然,心辅员长期暴露在怨气满盈的实验室里,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身体,这就是吹冷气的代价。为了吹冷气,只能吸怨气。

现在想想,军营就像个厌世博物馆,展示着各种忧郁的状态。根据我们手上这本厌世备忘录,可大致将忧郁类型分为以下几种:兵变、被禁假、业务太多、学长拗公差、内裤晒不乾、胯下长溼疹,或是隔壁一直打鼾等。还有个家伙每次都会以「绝笔」两个字作结,通常会写绝笔的人都还有些幽默感,因此我们不太担心他的存亡。而这些大兵手记的结尾处,都有辅导长的心灵眉批(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」之类的),最后配上两个大大的红字:「加油!」

加油的目的是什幺?不太确定。

我能确定的是,绝对不会有人被这两个字激励。但也不会有人觉得被敷衍,因为我们都清楚,忧郁这种情绪,不是军阶能够安抚的。忧郁就像一颗让人疲于应付的快速直球,可怜的辅仔每星期都要面对成千上万颗,他知道自己不是千手观音,但至少还能留下这两个字,试着把句号画得圆滑一些。

因此,「加油。」=「虽然不知道该怎幺安慰你,但希望你一切都好。」

对于一般大兵而言,这两个字是个可接受的结局,毕竟只要把军营大门打开,他们的怨气就会一扫而空,开门放假比什幺神药都有用。

但对于忧郁症患者而言,加油这两个字就显得有点捉襟见肘了,这与他们所展现的「态度」有关,至于道理为何,容后解释。


重郁症(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)有很多成因与种类,大致分为「生理因素」与「社会心理因素」。

生理因素包括更年期、甲状腺机能低下(Hypothyroidism)以及神经传导物含量过低等,其中最常与忧郁症连在一起的神经传导物,叫做血清素(Serotonin,简称5-HT)。血清素由中缝核(Raphe Nuclei)分泌合成,然后传到大脑各区域,它对于大脑最重要的功能,就是「稳定心情」,一旦含量减少,后果可想而知。因此主流抗忧郁药物的作用,就是全力阻止它们被突触前神经元回收,以一种绝不放手的姿态抱腿死命挽留,这种强行堵住去路的霸道药剂,通称「血清素回收抑制剂」(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s,简称SSRI),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百忧解。

除了生理因素,也可能是职场霸凌、人际疏离、经济困境或情感失落等社会心理因素,造成忧郁。根据《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》第五版,忧郁症状有九项,包括失眠、暴瘦、动作迟缓以及自杀意念等,倘若把这些症状串联成一个有点绝望的剧本,大概会长得像这样子:

你已经待业四个多月,而待业最恐怖的不是没收入,而是让人习惯没收入。

你打开电脑,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履历,举目所及都是无聊的职缺,你不太清楚自己适合什幺工作,你只知道这些工作都不适合你,从来没人问过你想做什幺,你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,只是不想再被谁使唤。

房子退租后,你窝在家里啃老本,每天行尸走肉,脑袋装铅,饭也吃不下,只想龟在床上数天花板的裂痕,然后开始变瘦,但绝对不是会被称讚的那种。

家人不动声色,把失望写在眼神里,这让你确认自己的价值正在流失,于是到了夜晚,梦境成为一种折磨,失眠则成为解套的选项。

你拿起电话,对着硕果仅存的闺密、基友承认自己没用,但这些告解听起来比较像在抱怨,成分只剩老哏与泪水,对方无论怎幺苦口婆心都被你无视,于是你的哀凤最后只剩下一个功能,就是囤积各种已读不回的讯息。为什幺?因为大家受够了。

这时候,你就会觉得没有活下去的意义。


有些忧郁症患者之所以让人闻风丧胆,并不是因为忧郁这个症状,而是他们面对忧郁时所展现的「态度」。这些态度大抵可归类为「不想变好」以及「别人不懂我」这两点,光是这两点,就足以让试图安慰的人感到身心俱疲。

一、不想变好

这现象有个专有名词,叫做「病人角色」(Sick Role)。意思是说,病人能藉由投入这样的角色,合理地撇除社会责任,并需索某些好处,譬如他人的关心、削减工作量等。糟糕的是这件事做久了会觉得很合理,因为恢复正常并没有好处,可惜朋友的暖心并不会无限供应,毕竟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安慰能量有所期待,一旦发现自己一直做白工,他们就会放弃安慰。

二、别人不懂我

这是一种归因上的偏误,归因(Attribution)指的是「一个人如何看待事发的成因」。患者在极度忧郁的时候,会产生内归因,把矛头对準「自己」,翻成白话就是煎熬系最爱的那句「对,都是我不好!」我坚信要是把这句话当成书名,里头就算包一本食谱也会卖翻。然而在一般情绪低落的时刻,他们可能会对人缘不佳这件事做出外归因,将矛头指向「他人」,譬如傲娇系最爱的那句:「忧郁症本来就是这样啊,身为朋友,多一点包容很难吗?」由此可见,这样的归因系统有个漏洞,就是过度极端。

当然,不是每个忧郁患者皆会如此,即使如此,亦非刻意为之。坦白讲,他们也不想这样,只是人一旦变得脆弱,就会高估旁人的极限,忘记那些循环的怨怼足以让人崩溃。因此,有些忧郁患者会有个想法:「忧郁也是一种残疾,为什幺大家都能包容残障人士,却不能包容忧郁症?」

但事实上忧郁跟一般生理残疾不同,它是一种情绪,而情绪通常具有「传染力」,也就是说,与忧郁的人相处,会让人开心不起来,就算千锤百鍊的心辅员也一样。很多人其实并不讨厌忧郁的人,也能理解对方的无助,但他们更怕被感染,毕竟修复情绪十分耗能,谁也不想被扫到颱风尾,因此最后只能说句「加油」,腰斩这场没人想继续下去的心灵讲座,也就是说,这是一句走到尽头的慰语。

而压垮忧郁患者的最后一根稻草,通常就是那句「加油」,因为这让他们确认自己真的被放生了。

不过,这不代表世界末日。


台湾的忧郁人口不算少,根据卫生福利部统计,2016年,全台大约有121万人使用抗郁剂,这比例算是跟得上全球动态。除了服药之外,其中有些人碍于病情与现实,不得不屈身巢穴,希望大家再多给他一点时间,这个选项没有问题,选择缓冲并不代表放弃。也有些人在洗澡时确认了一件事,那就是自己身上并没有加油孔,于是选择拯救自己,因为仰仗旁人的慈悲,没办法把自己带到疗程的终点。

然而选择拯救自己,不是一个简单的选项,不是打个勾就完事。因为在旁人眼中,拯救自己是一件本来就「应该」要做到的事,但对多数忧郁患者而言,继续忧郁才是他们本来应该有的反应。当念头两相僵持,病程就没有尽头,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症状。

倘若你还没心理準备领身心科的号码牌,或是敲心理会谈室的大门,那也无妨,在那之前,你可以再沉潜一段时间,抑或试着做以下这几件事:

一、把故事说清楚

想找人洒泪,也是讲条件的,最起码得把故事讲清楚。根据我们往常与忧郁症患者打交道的经验,有一类最常被拒于门外,那就是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样?」的类型。所谓「不知道」,有好几种可能。一种是忧郁成因甚多,一时之间千头万绪,因此「不知道」该从何说起。另一种「不知道」则是因为拒绝思考,一心只想让泪腺发挥实力。

倘若是前者,我会帮他做一件事,就是把「我不知道耶」这五个字,重新设定成「我再想想看」。因为这五个字,通常是重大事件的灯标,灯一亮,代表挖到宝了,这时我会抛出引导句型,然后关掉自己的声音,把时间留给他。

但如果是后者,一来就準备哭到饱,没有丢出任何语言的案主,通常到第三次疗程,我就会準备收尾或转介。因为这种案主通常不是想被人理解,而是只想被人看见自己的委屈,这一点往往与治疗目标相悖。

倘若你当时脑袋一片混沌,完全吐不出故事时,可以试着把「我到底失去了什幺?」这个问句当作线头,慢慢拉出一段情节。因为忧郁大多源自于「失落」的事件,失去的可能是物质,也可能是某段关係,以这个问句开展,就能慢慢梳理出前因后果。

相较于缺乏起承转合的泪水,好好讲个故事,无论是对自己或是对面的倾听者来说,都是比较实际的开场,毕竟对方必须掌握足够的线索,才有条件在脑中形成画面,然后把你的样子放进去。

二、做好功课

大部分预后(Prognosis,对于未来病情的预测)良好的案主,至少都做到了同一件事,那就是「情蒐充足」。关于忧郁症的情报,在网路上都是透明的文字与图片,但讯息如海,该从何下手?

首先,请先试着对照「症状与病程」,了解自己究竟离基準线多远。很多时候,重要的不是症状,而是它们的「发生频率」与「持续时间」。人都有情绪,而情绪就和饮酒量一样,过量与否才是重点。小酌与豪饮的差别,就是一般低落情绪与忧郁症状的距离。厌世也是日常的一部分,别急着给自己贴标籤。

第二,查清楚什幺是「认知扭曲」(Cognitive Distortions)。对于忧郁症患者而言,这是一组非常好用的模板,大约有至少八组模板,每组的目的都是用来确认「谁能比我惨」这件事。不幸的是,确认这件事没有任何好处,比别人还要早一步嘲讽自己,这种领先毫无意义。再者,这组模板本身就很歪斜,没有任何矫正功能,以这种镜片看世界,迷路也是迟早的事。这组模板,是把厌世患者推向悬崖的幕后黑手,要改变不容易,但至少先搞清楚它有没有架在你的鼻梁上。

八种认知扭曲模板,全都有毒

「认知扭曲」(Cognitive Distortions),往往是想法出现问题的元凶,这是由认知行为治疗之父——贝克医师(A.T. Beck)提出来的见解。简单地说,它就像安装在我们大脑的一套模组,里头至少有八种模板,每种都有毒,一旦安装,立马感染。

它们的作用也很明确,就是扭曲我们的「判断与思辨能力」。这些扭曲的想法,一般人也会出现。但若在身心忧郁的状态下,再透过这些模板来看世界,便很容易延长忧郁的发作时间。

不过别担心,解毒的第一步,一定是先检查症状。倘若不幸中奖也没关係,起码你还能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,但是否要起身解毒,全看自己的决定。

现在,请好好检查自己中毒了没。

第三,试着了解「药物的作用」,以及它会在治疗中扮演着什幺角色。依据不同的工作性质与生活型态,药物需求也因人而异。关于精神科药物绝对不是禁忌的议题,成分、副作用以及药理机制都是写在书上的专业知识,单线治疗与双线併用(合併心理治疗)各有市场,事先预习,有助于提早进入疗程。

三、自怜可以,但请适度使用

忧郁的人之所以认为自己最惨,是因为他对「自己」、「世界」以及「未来」这三方面都感到绝望——这就是着名的「认知三角」(Cognitive Triad)理论,困在这个三角形,比被困在百慕达三角洲还让人绝望。

因此当你有那幺一点想「请允许我悲伤」时,不要客气请尽量,但不要一边自怜,一边又妄图振作,这是不可能的。自怜就请认真地自怜,一次做好一件事,好好把自己压进悲伤,好好沉浸在这段缓冲里。

但重要的是,千万不要期待这时候有人来拉你一把,因为这时候的你肯定不好伺候,想讨拍却又骄矜,彆扭得要命,气场势必恶劣,敢跟你交手的大概只有房东而已,因此不需要再拉一个人陪葬。

要不要变好是一个选项,不是规定,但只要是选项都会有代价。你只需要提醒自己,缓冲时间愈久,起身就愈花力气。

四、认清朋友的立场

许多短命的人际关係,都是从忧郁症开始。原因在于,每个人对你的倾听,都不是理所当然,而是源自于你先前的人际资产。只不过你手上没有这本存摺,没有实际的数字吞吐,看不到人情的交易纪录,因此浪费了这些额度。

若希望朋友倾听,我会建议「直接说明需求」,不要让对方猜,因为你就是在等他猜错而已。需要取暖,就说「陪我骂,不用给意见」。愿意冷静,就说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」。感性与理性,一刀划清。

但若是想听意见的,记得把「你说的这些我都试过了,但我就是做不到啊」之类的傲娇话吞回去。没有谁生下来就会安慰人,面对你的处境,他们也有自己的价值观,他们并没有那幺常处理情绪危机,一旦说出让你觉得打不中要害的话,也只是刚好而已。

朋友的倾听,珍贵之处不在于回话的品质,而是他愿意付出时间成本,与你的烦恼共存。话不一定能说到心坎,但人至少都在你身边,请好好善待这些人,你的每个举动都会决定他们的去留。

五、工作是最实际的解法

这个建议比较适合对于工作举棋不定,或是工作持续度不佳的案主。对于忧郁症患者而言,工作最显着的回馈不是薪资,而是「产能」。

产能就是生产能力,这直接影响一个人的自我价值与自尊,翻成白话就是:「我还有什幺用?」而忧郁症患者通常就是因为找不到问号后面的答案,于是让自己跑进了诊断里面。

其实答案并不複杂,能够养活自己,就是一件有用的事。当然,人生不是只有工作能证明这件事,工作是其中一种,重点是「起身去做」,真切感受到自己做到了一件事,都比一直在脑中幻想着自己做不到一堆事来得强。


不可否认,对于许多忧郁症患者而言,鼓起勇气踏进医疗体系,似乎只是为一场慢性抗战吹响号角,然后把自己送进漫长的战线。这确实令人苦恼,但不用绝望,因为忧郁患者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「疗癒往往是在日常中不知不觉地达成的」。

忧郁就像一条失落之路,然后被一支讨厌的笔不断延长终点,一路看到的都是遗憾与错身,然而,正因为这些失落,才提醒了我们什幺才是重要的。遗憾的作用,正是让珍贵的事物浮出水面,让我们学会珍惜,避免下一次的错。人的能量,很多时候是从伤痛与挫折中磨出来的,当力量可以从身体里面长出来时,我们就不需要再帮体表开个洞,就像乐团「Tizzy Bac」(铁之贝克)的这段歌词:

*「Tizzy Bac」的这段歌词出自〈这是因为我们能感到疼痛〉,由「Tizzy Bac」作词、曲及演唱。

相关书摘 ▶《人生障碍俱乐部》:逢年过节必备——长辈问候生存指南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人生障碍俱乐部:临床心理师的暖心小剧场》,宝瓶文化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刘仲彬

「心理师,你想死吗?」她突然问我。
当然不想,而且我很清楚她也不想……
她手腕上那三十几条伤痕,
每一道,都在呼喊着:「我想活下去!」

社交畏惧症、重郁症、强迫症、自恋型人格、
多重人格、幻觉与妄想,以及失控的「恐怖情人」……
这些看起来和你一样的人,
他们的内心又掩藏了多少破碎纠葛黯黑的灵魂……

包括「黑寡妇」在内,这一团只有五名成员,入团条件是「人人有经验,个个没死成」,他们的队名正是「自杀突击队」……是真是假?文青气质的男人宣称自己是无辜的。他有多重人格,而对女人骗财又骗色的那家伙,是他的分身之一……「第二十号女友」突然传来照片:第一张是天空,第二张是顶楼的围墙,第三张照片,就只有一只女人的脚,直接悬在围墙外!

因为有自然捲而把乐团取名「离子烫很贵」的超自恋主唱,总是屁股对着观众演出的害羞贝斯手,哀叹自己什幺都有,就是没朋友的面瘫美人……

案主的临床症状百百种,烦恼伤痛数不清,他们的故事就发生在你我身旁,甚至一不小心我们自己成了主角。

临床心理师刘仲彬笔下的人间悲喜,犹如会谈室的实况直播,神来一笔的幽默涵容着深深同理,而破碎的灵魂终于在此获得修复,重新变得完整。

本书特色

欢迎光临人生障碍俱乐部。这里没有贵妃椅,没有神祕的气氛,没有西装革履的治疗师。只有一个气色不是很好的家伙,看起来才刚被前一个案主轰炸完。对于你面临的难题,他没有奇蹟、没有魔法棒……但是「理解」的力量,出乎你意料的强大。有任何想问的?不敢问的?不要犹豫,推开门进来吧。忧郁就像一条失落之路,被一支讨厌的笔不断延长终点,一路看到的都是遗憾与错身,然而,正因为这些失落,才提醒了我们什幺是重要的。人的能量,很多时候是从伤痛与挫折中磨出来的。而疗癒,往往是在日常中,不知不觉地达成。《人生障碍俱乐部》:别再叫忧郁的人加油了,他们身上没有加油孔Photo Credit: 宝瓶文化